《脈律趴！》是當代舞團破形舞所第二次跟編舞阿德里安．學德合作的項目。「我們都想對當代舞蹈有更深入的思考。」劇場構作及破形舞所聯合藝術總監格雷戈爾．朗格說，這次創作源於兩個思考層面。第一，破形舞所身為專業當代舞團，既在舞蹈體系之中，擁有資源，「我們要如何改變現有體系，容納更多展現不同身體條件舞者的舞蹈作品？」第二，這是合作單位德國不萊梅劇院的首個共融作品──劇場如何實踐無障礙，是其中一個思量。朗格想從架構作出改變，但這是漫長而深遠的工夫，「或許先從藝術性開始？就來製作一個大型舞蹈作品，邀請不同能力的舞者，讓他們被更多人看見。」而由學德擔任編舞是不二之選，因為她的風格從來充滿挑戰性，「她喜歡『不正規』的身體，愛以身體最純粹的流動、血肉來詰問規範，總帶着某種反抗。」

「我貫徹自己的創作模式，即先觀察。」學德於排練室安靜凝視。「所以熱身成為了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，因為當中已充滿訊息。」《脈律趴！》先以最純粹的伸展開始。「排練的每個早上，當舞者抵達後進行拉伸，我就靜靜觀看。我喜歡看他們專注於身體，集中精力運用與感知身體。」她說。即使一個人甚麼都不做，仍然能讓人看見其特質。當下身體，已然豐富。

熱身像介乎被看見與不被看見之間。演出時，舞者從獨自一人熱身，漸漸發展成兩人一組，彼此接觸，相互交流。朗格說：「身體間的接觸是最微妙的連結。觀眾看着會覺得他們似乎在『創造』，似是而非，無法定義。」互相牽引如同角力，但有時是最溫柔的撫慰。觀眾心中或會發問：到底是甚麼？像帶有情色意味？挑戰身體極限？觀眾的內心想像正可以是自我覺察。「身為劇場構作， 我們總是從一開始不斷發掘材料，追逐探求。但一切之始，源於容許『相遇』發生，繼而才產生舞者之間及至舞者與空間的關係。」

學德與朗格以「相遇」為起點，不止於舞者之間，更將之延伸至與觀眾的層面。演出以長達數十分鐘的伸展作始，就是想讓觀眾感覺「時間」，並顛覆當代舞的傳統定義，學德說：「時間愈長，觀眾會發展出愈多的想像與詮釋。這種曖昧很重要。」尤其當舞台燈光全亮，觀眾圍坐四周，既可以看着舞者，也可以看見其他觀眾，這種「自由」或會令觀眾感到畏懼。「當不同年紀、擁有不同身體條件的男女舞者，毫無保留與遮掩，讓你觀賞他們的身體和心理狀態──像觸碰着某種禁忌，使人問『我能夠看嗎？』」禁忌若有還無，不存在偷窺，卻彷彿越界，使人靦腆。「我想邀請觀眾來體驗不一樣的『時間』感知。」

創作中，學德從即興和身體特性開始，或邀請舞者挑戰不同常規的動態，或讓舞者學習轉化不一樣的平衡動作。萊薩・普羅德是其中一位不同能力舞者，對她來說，整個創作歷程中，從初遇、溝通至彼此了解是最重要的部分：「學德拋出挑釁性或引發我們思考的建議，鼓勵我們挑戰身體。但她不是要我們做到，而是想看不同舞者如何演繹。」

舞者們每星期坐下來交流：「我們探索彼此如何舞動身體、身體核心或落點在哪裏，以至最脆弱的點又在哪裏。一切都是溝通，然而，從來最具挑戰的正是溝通。有些人六呎高，我是個只有六歲小孩身高的舞者，要如何不以言語，只透過身體告訴他們『放心你不會傷害到我』、『你可以依賴我』等均是考驗。但這樣的創作過程才是『共融』，因為不論我們是誰，都從我們的血與肉開始。」

伸展過後，第二部分驟然來臨，聲聲沉重又響亮的節拍帶動舞者去「動」，肌膚、肌肉、骨頭，勢不可擋。朗格說：「在強而有力的節奏下，觀眾看見他們的統一性以及獨特性。隨節拍愈來愈激昂，動作重複，愈來愈使勁，就好像有個系統要將他們統一起來，這幕像某種準備狀態，舞者在建立新訊息，擺脫舊訊息，也讓觀眾愈來愈聚焦，不得不凝視。」這股力量大得讓人有不能再承受的感覺⋯⋯直至瓦解。普羅德說：「再一次，我們在邀請觀眾等待，就忍耐多一會吧。直至最後當我們用盡全身力量跳動後，終於會迎來解放。我不想用『平等』這個字，其實更像慶典。」

慶典就是每位舞者最奔放的獨舞。他們展現着自身獨特性，洋溢自由的喜悅。學德說：「所有目光與凝視都變得平等，每個人在為彼此的身體慶祝。」舞者的力量會觸動下一個舞者，但不需要承襲別人的力量與節奏，倒是互動和溝通：將你的轉化成我的，再幻變我的所有和所能，展現最奔騰的當下。「我為那些不能待到最後的觀眾感到遺憾，因為他們將錯失最自由與愉悅的時刻。」普羅德說。

《脈律趴！》是學德挑戰甚麼是身體、當代舞、架構以至體制的創作。而時間，正是挑戰規範的要素。「當代表演常講求效率、速度，但要思考的是，我們必須給予時間一段過程。」